推开长安大学小寨校区材料学院实验室的门，热浪裹着设备的轰鸣声扑面而来。子夜已过，灯光亮得执拗。学院退休老教授周振君还在调试设备，小臂上几点瓷白色的灼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——那是从讲台上退下来后，他仍攥着“粉笔”的明证。退而不休的周老，他的办公室早已从教研室搬到了资料室，但实验室的钥匙，却一直挂在腰间。“设备可以歇，但年轻人的成长歇不得。”此刻炉膛里橙焰翻腾。“就像这炉子，火不能灭，咱退下来的人，一定得守护着这些火苗。”
土法攻坚：粮票时代的“镀层密码”
“哪儿有什么高精尖？全是笨功夫。”提起1986年参与的国家“八五”攻关项目“超硬磨料镀层技术”，周老从书柜底层抽出一本笔记本，纸页泛黄卷边，洇着几圈深褐色的汗渍，内页的钢笔字工整又不失灵动。“那时我刚从燕山大学毕业，当年设备简陋得很，没有真空镀膜机，就把报废车床齿轮改成球磨罐，借工厂渗碳炉做实验。”档案室保存的老照片里，寒冬时节，青年周振君正俯身专注记录炉温，从身上破旧军大衣中绽出的一缕缕棉絮，已经结成一根根细小的冰凌。
当年，周振君多次用稀缺的粮票去换鸡蛋，恳求工厂能为自己延长渗碳炉的使用时间；此后，他昼夜守在炉旁，反复调试参数。一次次实验，功夫不负有心人，周振君惊喜地发现了镀层微裂纹与钴偏析之间存在的关联。当年依此烧制出的样品，如今还陈列在学院的展柜里，标签上手书“八五土灶金丹——1986.12”。周老缓缓合上笔记，指腹长久地摩挲着封皮上被磨得发白的烫金字痕。“这看似简陋的土法攻坚，正是那段艰苦日子里品尝到的甘甜，”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窗外忙碌的年轻实验员，“这些经历教会我们，即便条件艰苦，脊梁骨也绝不能弯。拼搏的劲头，也要一代代传递给之后的年轻人。”
讲台淬火：带裂纹的陶瓷刀
材料学院至今存有这样一件教具：一把带裂纹的氧化锆陶瓷刀，底座刻“慎微”二字。提起它，周老神色严肃起来。“那是2005年的《工程伦理》课上，有学生用掺假原料做出外观精美的刀具。”拉开抽屉，只见一个磨得油亮的小木盒，盒子正中，一小块尖锐的白色碎片被置于绒布之上。“我当着全班学生的面，用这把陶瓷刀与航天瓦对砍——砰的一声！陶瓷刀瞬间裂开豁口。”轻轻捏起一块碎片，它在灯光下泛出冷光。“我要让学生们牢牢记住，掺假的劣质品终究经不住真金烈火的检验。”
学生王临江博士论文扉页上的一句话，指向另一段往事。彼时，因某型材料制备实验屡次失败的王临江已然濒临崩溃，周振君发现这一状况，他并未对学生讲什么大道理，而是拉起王临江去了某军工厂。“看到尾喷管上三千块陶瓷隔热瓦了吗？”周振君轻拍学生肩膀，“每一块都经过咱们团队的严格检测，因为它们要承受住火箭发射时的烈焰炙烤！”返程途中，暮色渐浓。周振君伸出手，将温热的掌心覆在学生冰凉的手背上。“耐烧蚀材料要扛得住三千次烈焰，而人这一生，也总得熬过几次炉火砺炼。”周振君的声音并不高昂，王临江却字字听得真切。后来，这句话被王临江郑重写在了博士论文的扉页。
薪火相传：泛黄笔记里的“活化石”
2024年寒冬，学院“挑战杯”团队为解决锂电池正极材料寿命问题急得焦头烂额。周振君得知消息后，随即给学生们递上一份1986年的实验记录影印件，其中关于“钴偏析控制”的那几页，红笔圈出的一行行小字已被岁月模糊，但当读到“温度梯度处理……”，团队成员们如获至宝。后来，学生们捧着奖杯和新绘制的设备图，兴高采烈地冲进学院资料室。周振君接过图纸，仔细端详起来，他的眼角堆满细密的皱纹，恰似揉皱又慢慢展开的砂纸。不久，周振君将这张图纸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手稿的末页，又提笔写下“新火试新茶——2024.3.12”。阳光透过窗棂，暖暖洒在那行刚写下的字迹上，也落在周老手背上蜿蜒的青筋以及那几点瓷白的旧灼痕上。新与旧，在这一刻完成了又一场温暖而深刻的淬炼与传承。
如今，学院资料室也是周老退休后最常光顾的“新讲台”。他整日埋首于故纸堆中，不久便整理出厚厚一册《陶瓷制备技术演进手稿》，其中的195页手绘图尤为珍贵。“看，这是50年代的手动热压机。”随手翻开一页泛蓝图纸，周老枯瘦的手指沿着因反复描摹而微微凹陷的曲线缓缓滑动。“这设备如今早就进博物馆了，但是从它这里练出的操作‘手感’，以及其中蕴含的朴素原理，至今仍然有着重要意义。”周老轻轻摩挲图纸，就像在抚摸一位老友的脊背。“这些老经验，正是源源不断的活水，希望它流淌进青年学子的心田。”
访谈结束时经过实验室，烧结炉正发出低沉的轰鸣，周老再次驻足凝视着老伙伴。“这炉子比我年纪还大，当年烧金刚石，后来烧陶瓷，现在烧新能源材料；烧的材料一直在变，但守炉人的心始终不变。”他声音很轻，仿佛在与炉子叙旧。
窗外玉兰树影婆娑，周老抬手抹了把脸，袖口掠过眼角的褶皱。臂上嵌入皱纹的灼痕、窗内跃动不息的炉火、月光里轻轻摇曳的树影，在他微微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肩背上相互叠印、交融。老烧结炉的火焰不停跳动，周老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像座桥，一头连着过去的炉火，一头通向未来的光亮。
（作品获2025年“读懂中国”活动优秀征文奖）
